马长老摆了摆手,收起鉴天镜,重新坐回蒲团上,神色间多了几分欣慰。
“点破此事,并非为了责怪你。而是要为你指明今后的路。”
他看着苏铭,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托付的意味。
“苏铭,你可知,老夫这一生,资质平平,修为至金丹便是尽头。但这云隐宗上下,即便是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峰主,见了老夫,也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马师弟’。你道是为何?”
苏铭摇头:“弟子不知。”
“因为老夫这一生最大的功劳,并非自身修行,而是这双眼睛。”马长老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老夫善识人,更善用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几座主峰。
“一百七十年前,我于凡间一处嘈杂的集市,带回一个衣衫褴缕、却痴迷于地上蚂蚁搬家轨迹的顽童。旁人都当他是傻子,老夫却看出他天生阵心。他道号玄珩,便是当今阵峰峰主。”
苏铭心头狂震。阵峰峰主?洛风的师父?
“九十年前,宗门大选。一个父母皆为凡人、灵根斑驳杂乱的少年被拒之门外。他跪在山门前三天三夜。老夫力排众议,资助他前往极北苦寒之地历练。他道号凌云,如今是戒律堂首座,化神初期修为,掌宗门刑罚,铁面无私。”
马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撞击,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苏铭的心坎上。
他转过身,看着苏铭,眼神灼灼,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们都已成为宗门的擎天巨柱。而今天,我看到了你。”
苏铭下意识地想要谦虚几句,却被马长老抬手制止。
“你莫要妄自菲薄。你道基虽损,此乃天意,人力难违。但你这几个月在修缮堂做的事,老夫都看在眼里。”
“你对宗门‘体系’的理解,你那份将复杂事物抽丝剥茧、化繁为简的能力,你那份于微末处创建秩序、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马长老一字一顿,声如洪钟:“其价值,绝不在一名化神修士之下!”
“化神修士,能一人镇压一宗气运。而你这套‘法度’,若能推行全宗,能让云隐宗的根基,再厚三分!能让宗门资源的利用率,翻上一番!”
“这,才是长久之道!这,才是真正的‘宗门砥柱’!”
苏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来。
“师父,这马长老……是在给我画饼吗?”苏铭在心中喃喃道。
“不。”林屿的声音罕见地严肃,“徒儿,这老头是个明白人。他看懂了‘生产力’的价值。在这个个人伟力归于自身的修仙界,能看到‘组织架构’和‘效率’价值的人,他是第一个。这老头,有点东西。”
马长老似乎说累了,轻轻喘息了几声,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些。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和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郑重地放在苏铭面前。
“老夫已用手中最后的权限,为你争来了一次‘特批’。”
他指着那块令牌:“这是传功阁的特许令。允你提前入阁,遴选一部筑基期的功法。理由是你需新功法稳定修为,方能更好执掌修缮堂,此关乎宗门实务。那些老顽固虽然颇有微词,但看在老夫这张老脸和修缮堂的成绩份上,也就默许了。”
苏铭的手微微颤斗。
筑基期功法!
这是多少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东西!通常只有立下大功,或者修为达到炼气圆满,经过重重考核才能获得。
“此去,当以水系为主,阵法为用。切记,贪多嚼不烂。”马长老叮嘱道,“入阁后,直奔三层,寻一部名为《若水诀》的功法。此法虽非杀伐第一,但胜在绵长醇厚,包容性极强,最适合你这水木相生的体质,也最合你那‘润物细无声’的性子。”
“至于其他的,看你的机缘。但切记,不可好高骛远。”
苏铭双手接过令牌和玉简,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那是比万金还要重的分量。
“弟子……定不负长老厚望!”
马长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丝不舍。
“去吧。”
他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心力,重新转过身去,面对着窗外那轮孤寂的冷月。
“这修缮堂,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以后,无论风雨,都要守好它。只要它在,你在宗门,便有了根。”
“老夫闭关期间,外事堂暂由刘执事代管。若遇不可解之危局……”
马长老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尤豫。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若遇不可解之危局,可持此令,去阵峰寻玄珩。就说……是当初那个带他看蚂蚁搬家的老头,让他还个人情。”
苏铭猛地抬头,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眼框微热。
这是真正的保命符!
这是马长老用自己一百七十年前的人情,为他铺的最后一条退路!
“弟子……谨记!”
苏铭跪倒在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生死未卜的闭关绝地。
门外,是风云诡谲的修仙江湖。
苏铭站在回廊下,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的热气,却吹不散怀中令牌传来的温度。
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受到,一份远超个人生死的、沉甸甸的传承,已然落在了自己肩上。
“师父。”苏铭在心中轻唤了一声。
“恩。”林屿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稳重。
“咱们是不是……不能再象以前那样,只想着怎么躲了?”
“躲还是要躲的,这是基本方针。”林屿打了个哈欠,虚影在戒指里翻了个身,“不过嘛,既然有人把舞台都搭好了,灯光也打过来了,咱们要是再缩在幕后,就有点对不起这老头的出场费了。”
“那咱们……”
“咱们就按老头说的办!”林屿嘿嘿一笑,“先去传功阁,把那本《若水诀》搞到手!水利万物而不争,这可是苟道的最高境界!有了这功法,再加之你的阵法,咱们就能在这云隐宗,把根扎得比谁都深!”
“至于那个什么刘执事……”林屿冷笑一声,“一个搞行政的,也想动咱们搞技术的?他要是敢伸手,咱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苏铭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令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明月,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