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下第二排。
江酌腕骨搭在座椅扶手上,黑眸微眯,指节翘首以盼地敲了敲。
因为待会儿要上台,他穿了身白衬衫配领带、黑色西裤,身姿巍峻挺立,矜贵冷然的一张脸,显得有几分倨傲桀骜。
场下如雷的掌声响了七八秒后,节目的女主角却迟迟没有现身。
不知为何,他莫名有几分心神不宁。
座无虚席的偌大礼堂内,两面墙壁上的大荧幕切换到第六个节目报幕名称的ppt——
古筝曲目:《定风波》
表演人:许意脓
这个名字一出的刹那,江酌脸色遽变。
黑暗阒静的大礼堂沉默了好几秒,在看到这个“特别”的姓名后,传来各种惊讶、好奇、讽刺的窃窃私语声。
“许意‘脓’?这什么鬼名字?这父母真是取名鬼才。”
“是被人打错了吧,为什么在人家节目汇演上要出这种纰漏啊!恶心死了。”
“做ppt的人傻逼吧,故意挑事?!哪个眼红怪嫉妒人家的才华,我诅咒这人不得好死。”
“什么情况?表演的女生是看到名字被人打错,才不愿出场的吧?”
“到底行不行啊?行就上,不行就赶快下一个。”
唐诗曼和虞悦也是面色大变,义愤填膺地准备起身问主持人怎么回事,下一秒,两面大荧幕瞬间一黑。
江酌扔了遥控器,下颌绷紧,脸色阴戾得可怕。
校庆晚会的报幕ppt是宣传部做的,演出前一晚他就过目过两遍,从节目名到人名没有任何纰漏,可偏偏连最关键的姓名都能打错,还是这么恶毒的字眼,显然是有人故意作恶。
许意浓在里面,当然看不到外面的报幕字词,却迟迟不上场。
那就说明,她的表演器具被人破坏了。
旁边,围着好几个文艺部和宣传部成员,冷汗涟涟地躬身认着错:“主席,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们没提前检——”
话音未落,江酌夺过一人的话筒,脚步生风地迈上了舞台。
排椅在身后“砰”地重重地阖上,震得满排学生都一个激灵,遍体生寒。
舞台上拿着话筒的施雨晴显然也没想到江酌会亲自控场上台,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笑容微僵。
底下一片嘈杂的人声,在传来几声话筒的敲击声后,纷纷安静下来。
男生个高挺拔,宽肩窄腰大长腿,身上那件高定的白衬衫半扎不扎地倾泻在精壮的腰腹间,溢满了贵气的痞戾。
他手肘撑着演讲台,姿态从容不迫:“感谢上个小品给大家带来的视听盛宴。天气炎热,想必大家也等急了。我们视觉传达系的许意浓同学特意给大家准备了免费果茶和冰饮,这才眈误了大家几分钟。”
一句话,瞬间扭转了台下观众对迟迟不出场的表演者不耐烦的负面印象。
“接下来,由我本人来为大家献上钢琴独奏——”
话音未落,后台一个文艺部学姐快步走来,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
他一顿,眼里掠过一丝毫不意外的笑意,话锋一转:“既然许意浓同学为大家准备了别的惊喜,让我们掌声有请。”
低磁的嗓音通过电流传至礼堂每个角落,闻言,底下人纷纷被吊起了胃口,伸长了脖子期待着。
舞台帘幕徐徐撕向两边。
四周阒黑,一束圆形镁光灯照在她长发如瀑的肩头,将女孩缥缈似烟的窈窕身姿映得如梦似幻。
一声鼓声响起,随着一条雪色广袖被抛上舞台高空,再层层叠叠堆在她荷藕般的雪臂上,她莲步轻提,一个后腰沉降,挥洒着轻柔妙曼的水袖,猛然甩向两边。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底下一片抽气声,有人惊叹:“是《精卫》!我说音乐怎么这么熟悉呢!”
“不是,不说我还以为是哪个舞蹈系的高材生呢,这舞蹈功底,确定是设计系的?”
“这水袖舞牛逼了,不懂的还以为是哪个洛神下凡呢,终于懂了为什么从此君王不早朝。”
“没见识的东西,这是我们视觉传达1班的班长许意浓!告诉你,人家会得可多了,某些绿茶别逼扇,我姐会的你十辈子也仿不来。”
台下一角,攥着提词器的施雨晴惊愕了好几秒,才死死地绞紧了手指,身体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斗着。
她做梦也没想到,除了古筝,许意浓还会别的才艺。
她曾在辅导员计算机上见过她的资料表,特长里根本没有古典舞这项。
业馀还跳得这么好?
……怎么可能?!
随着一阵急促密集的弦乐声,许意浓肆意而灵活地挥舞着长袖,跃动翩跹着,仿佛手上的不是衣袖而是软剑,被她抛洒舞动着。
一个旋转跨跳,拂袖荡转,全场欢呼震荡一片,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神仿佛一把利刃,狠狠刺入施雨晴心底。
说实话,她小时候只学过三年古典舞,已经很久不跳了,身体有些僵,很多高难度动作都做不来。
但,应付一个校庆晚会,还是绰绰有馀的。
幸亏她当时不知怎的选了件水袖演出服,居然真派上了用场。
场下,江酌长腿微翘,支着腮,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绵密灸热的眼神如一团火球,快要将她吞没。
他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掀起眼皮,修长指尖转着一支钢笔,唇角笑得漫不经心。
他唇边扯出个淡笑,慢悠悠地做了个口型——
你要怎么感谢我。
许意浓被他直白的视线盯得脸烫,心里发怵,咬唇躲开目光。
校庆演出每个节目都有学生会的人专门打分,而作为权力最大的学生会主席,有一票定生死的否决权。
旁边商穆嘴贱地喊道:“哎哟,意浓妹妹这一舞,舞到酌爷心里去咯!不是你俩一个在台下,一个在台上都能眉目传情?鹊桥相会呢?”
池宵也笑了:“阿酌,你原本报的曲目可没有钢琴曲。”
“恩,临时想的。”
江酌散漫地支着额,反正他钢琴演奏级水平,如果许意浓表演不了节目,他已经做好了救急的准备。
说着,他点开外卖软件瞥了眼团购冰饮和果茶的送达时间。
旁边有几个不了解两人关系的学生会成员交头接耳,一脸兴奋揶揄的吃瓜吹水状,背着江酌,群消息声弹得不绝于耳。
【什么情况?我酌爷谈了?】
【台上设计系那姓许的妹妹,是钦定嫂子不】
【废话,你才知道?这个人美心善、才高八斗、成绩优异还给大家点冰饮消暑的学姐,就是你们的准嫂子】
【ppt谁做的,谁啊?哪个孙子胆这么肥,把嫂子名字打错?是不是不想在酌爷手底下干了】
【?老子做的,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我淦】
【但我发誓,演出前我还检查了一遍,肯定没问题,哪个心思阴暗b搞破坏?得不到就诋毁是吧】
【咳,我怎么感觉后背发冷啊?感觉酌爷生起气来,能把学校屋顶掀了,那个比绝对死得很难看】
男生私底下聊天本就口无遮拦,几个人瞥到托着下巴,眉眼笼罩在阴影下脸色阴晴不定的江酌后,纷纷为那人捏了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