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精神一振,立刻将神识沉入玉简,将那个结构比“聚”字复杂数倍的“御”字,牢牢刻印在脑海中。
他学着之前成功的经验,先在脑中拆解。
这个“御”字,形态方正,结构闭合,象一面盾牌。
他伸出手指,调动那缕温顺的灵力,信心满满地在地面上刻画起来。
第一笔,起势平稳。
第二笔,转折顺畅。
然而,到了第三笔,需要将灵力引导向外,构建一个闭合的框架时,问题出现了。
那缕灵力,习惯了“聚”字的内敛与盘旋,根本不适应这种向外扩张的引导方式。
它猛地一滞。
“啪。”
一声轻响,灵力在转角处应声断裂,刚刚成型的两道笔画瞬间溃散。
苏铭愣住了。
他不信邪,再次尝试。
“啪。”
又断了。
他尝试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引导。
灵力是过去了,但整个符文框架却软塌塌的,毫无“防御”之意,光芒一闪即逝。
根本无法成型。
接连十几次失败,苏铭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掌握“聚”字的经验,在“御”字面前,几乎毫无用处。
“师父……”他有些挫败地开口。
“感觉如何?”林屿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弟子……感觉这‘御’字符文,与‘聚’字截然不同。灵力运转的方式,完全相反。”
“哦?如何相反?”
“‘聚’字,是将外部的灵气向内吸引、压缩。而这‘御’字,似乎……似乎是要将自身的灵力,向外构建一个屏障,讲究的是一个‘撑’字。”
“不错,继续说。”
“弟子无论如何引导,灵力都无法形成一个稳固的‘面’,它总是会溃散。”
“肤浅。”
林屿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你只看到了表象。为师问你,‘聚’字的内核是什么?”
“是……旋涡?”苏铭试探着回答。
“是‘引力’。”林屿纠正道,“是以自身灵力为内核,创造一个微小的引力场,吸引外界能量。所以它的笔画,是内旋的,向心的。”
“那‘御’字呢?”苏铭追问。
“你再想想,盾牌的作用是什么?”林屿没有直接给答案。
“是抵挡外力。”
“如何抵挡?”
“将冲击力……分散开?”苏铭想起了凡俗军队的盾阵。
“然也!”林屿的声音带上一丝赞许,“‘御’字的内核,是‘斥力’与‘传导’。它需要你用灵力,构建一个均匀而稳固的斥力场,并将受到的冲击,沿着符文的闭合结构,均匀地传导、卸掉。”
“所以,它的笔画,必须是外拓的,闭合的!你用画‘聚’字的心法去画它,便是缘木求鱼!”
苏铭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瞬间一片清明。
引力与斥力。
内旋与外拓。
吸收与传导。
这才是不同符文背后,最根本的“理”!
他不再急于动手,而是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将两个符文并列在一起,反复对比。
一个如同收拢的拳头,一个如同张开的手掌。
它们的结构、笔画走向、灵力引导方式,都服务于它们最根本的意图。
原来,学习新符文,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
而是要先理解它的“意”,再去模仿它的“形”。
“多谢师父指点,弟子明白了!”
苏铭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中的迷茫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
……
第二日清晨,苏铭收拾妥当,走出丁柒院,准备前往算房。
他刚刚踏出院门,林屿那带着一丝好奇的魂念,便从玄天戒里探了出来。
“徒儿,别动,让为师瞅瞅。”
这是林屿苏醒后,第一次真正“看”这个世界。
下一刻,云隐宗那宏伟壮丽的景象,便完整地呈现在他的魂念感知之中。
悬浮于云海的仙山,横跨天际的虹桥,御剑飞行的修士……
林屿的魂体沉默了。
苏铭能感觉到,师父的魂力波动,出现了一丝……紊乱?
是被这仙家气象震撼到了吗?
苏铭心中暗想,当初自己第一次看到时,也是如此。
然而,下一秒,一连串的吐槽就在苏铭的脑海中炸开了。
“我靠!这浮空山,不讲基本法啊!这么大质量,下面连个反重力符文数组都没有,就靠几根能量柱撑着?这要是能量供应不稳,不得集体玩蹦极?”
“还有那个飞剑的!超速了兄弟!没看到前面有个乘仙鹤的吗?这不整个交通委来管管?迟早要出追尾事故!”
“丹鼎峰?!环保部门呢?”
苏铭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感觉自己对“震撼”这两个字,可能有什么误解。
就在这时,林屿的魂念猛地一缩。
一股股强大而隐晦的气息,从远处那些更高的山峰上载来,如同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金丹……元婴……甚至还有更可怕的存在!
林屿的吐槽之魂瞬间熄灭,取而代 之的是刻入灵魂的警剔。
一个急促的念头,在苏铭脑中响起。
“徒儿,听好了!”林屿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从现在开始,除了在你那间屋子里,任何地方,都不要喊我!”
“甚至,连想都不要多想!”
苏铭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林屿的意思。
此地强者如云,神识通天,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是,师父。”
他在心中躬敬地回应。
林屿这才松了口气。
“这地方,水太深,强者太多。咱们……得把尾巴夹得更紧一点了。”
……
日子,再次恢复了平静。
但苏铭的生活,却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他不再去院子角落折腾那些破石头了。
白天在算房,他依旧是那个效率惊人的帐房先生。
但在核对帐目的间隙,他常常会对着空气,或者一张空白的草纸,怔怔出神。
有时,他的手指会悬在半空,无意识地、缓慢地划动着,仿佛在临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他在观想符文的结构,推演灵力的走向。
到了夜晚,东厢房便成了他最隐秘的修行之地。
他不再追求数量。
而是遵从林屿的教导,将每一个符文,都吃透、摸清。
掌握第二个符文“御”,他花了整整五天。
掌握第三个符文“固”,他用了四天。
第四个符文“导”,又花了他五天。
进展缓慢得令人发指,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扎实。
他不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正开始理解,这些千变万化的线条背后,那共通的、永恒的“理”。
他的灵力,依旧微弱。
但他对那缕灵力的掌控,却在日复一日的精细刻画中,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这一切,都被丁柒院里的某些人,看在眼里。
张猛只觉得苏铭最近变得更沉默了,神神叨叨的。
赵管事则认为,苏铭是在为无法修仙而苦恼,时常叹息着送来一些灵果,以示安慰。
唯有南屋的李开。
他依旧沉默寡言,每日早出晚归。
但他出门打水时,总会不经意地,瞥一眼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目光,比以往更加复杂。
作为一名同样在独自摸索的“野路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铭现在的状态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迷茫。
那是专注。
是一个人,在踏入某个艰难领域的大门后,最痛苦,也最关键的入门阶段。
李开收回目光,拎着水桶,默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黑暗中,他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一缕比苏铭精纯数倍的灵力,在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构筑成了一个小巧而又稳定的……
“御”字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