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授激动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花白的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
他抓着苏铭那份策论,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好!太好了!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见过的锦绣文章车载斗量,可能把道理说到田间地头,把算盘打到人心里的,你是头一个!”
他猛地停步,转身看着苏铭,眼中精光四射。
“你这篇策论,老夫要亲自誊写一份,再附上我的条陈,一并递交给安远县的县尊大人!不,还要抄送一份给县丞和主簿!钱粮水利,他们才是行家!”
安远县,青石镇的顶头上司。
苏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原以为,这策论最多就是在县学内部引起些波澜,没想到刘教授竟打算直接捅到县衙最高层。
刘教授象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别怕!天大的事,有老夫给你顶着!”
他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挤了挤眼睛:“若县尊大人真能采纳此策,解了青石镇数十年之苦,这首功,老夫说什么也要给你争来!”
一股热流从苏铭心底涌起。
这不仅仅是文章被赏识的成就感,更是一种被人看重、被人庇护的踏实感。
他躬身长揖:“学生何德何能,全赖教授栽培!”
“徒儿,稳住,稳住!”林屿的声音在脑海里疯狂预警,“别被这老头几句好话就忽悠瘸了!功劳越大,风险越大!你现在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啊!这严重违背了我们‘苟住就是胜利’的内核纲领!”
林屿内心在哀嚎:“完了完了,这下彻底藏不住了。以前是黑夜里的萤火虫,现在是正午的太阳,瞎子能看见。我的养老生活,我的低调发育,全泡汤了!”
苏铭在心里回应:“师父,事已至此……”
“至此什么至此!赶紧想办法撤回!就说你年少无知,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或者……或者就说你突然感染恶疾,神志不清!”林屿开始出馊主意,随即又自己否定,“不行不行,那样更可疑…算了算了,有时候,站得越高,风越大,但也看得更远,更安全!”
虽然嘴上哀嚎不断,但林屿的声音里除了担忧,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毕竟这策论,也有他一份“远程指导”的功劳。但这种情绪立刻被他更大的“苟命”焦虑压了下去。
从刘教授那幽静的小院出来,苏铭走在县学的青石板路上,心情复杂,既有被认可的振奋,也有对未来的隐忧,以及脑海里师父持续不断的“苟道讲义”。
午后的阳光通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种感觉,新奇而又带着一丝不真实。
穿过月亮门,绕过一片竹林,甲字号学舍的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院门虚掩着。
苏铭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院里的景象。
赵瑞正一脸嫌弃地拿脚尖踢着石桌腿,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破地方!我的丁字号房,就跟咱们村里的柴房差不多!一股子霉味儿,窗户还漏风!凭什么你这儿就是个小院子,还带口井!”
他看到苏铭回来,立刻象找到了倾诉对象,冲了过来。
“苏铭,这不公平!我姑父好歹也是周学正的亲弟弟,他们就这么对我?看人下菜碟也不是这么个看法吧!”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东墙角种着一架葡萄,藤蔓已经爬满了半面墙。西边则是一口青石古井,井口长满了青笞,散发着丝丝凉意。
主屋分内外两间,外间是书房,文房四宝齐全,一排书架靠墙而立。里间是卧室,床铺被褥都是崭新的。
一个可以安心读书,安心修炼的地方。
“喂!我跟你说话呢!”赵瑞见苏铭不搭理他,更加不满。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才算公平?”苏铭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他。
“起码……起码也得给我换个丙字号房吧!”赵瑞理直气壮地说。
“然后呢?”苏铭问。
“然后……然后每月束修给我免了!我也是周家的亲戚!”
“赵瑞,你考了第几名?”
赵瑞的脸瞬间涨红,声音都弱了下去:“末……末名又怎么了?我好歹也考上了!”
“排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苏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不服气,下次考个案首回来,别说甲字号房,你就算想把县学的房顶掀了,钱学监也只会笑着给你递梯子。
赵瑞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苏铭平静的侧脸,心里又气又恼,却偏偏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几声轻咳。
“呵呵,这位想必就是本届的苏案首了吧?”
一个略带轻浮的声音响起。
苏铭和赵瑞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院门口站着三名学子,都穿着比普通学子更华贵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折扇,一脸的玩味。
为首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面皮白净,眼角微微上吊,透着一股子傲气。
他叫李文博,是县学里的老人,据说他父亲是安远县主簿的同窗,在县学里一向眼高于顶,身边也聚拢了一批家境优渥的学子。
“正是。”苏铭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李文博的目光在苏铭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早就听闻苏案首大才,一篇《论青州南五乡,夏涝秋旱之解》,写得是惊天动地,连刘教授都赞不绝口。我等师兄弟,特来拜会。”
他嘴上说着拜会,眼神却充满了挑衅。
他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学子立刻附和道:“是啊,我们都好奇得很,到底是怎样的文章,能让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嗯,高才,一举夺魁。”
“山沟沟”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徒儿,麻烦来了。”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看见没,这就是名气的坏处。”
苏铭心中了然。
他拉住了还想冲上去理论的赵瑞,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
“几位师兄见笑了。”
他这话一出,赵瑞愣住了,李文博三人也愣住了。
这小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不仅不生气,反而还自降身份?
李文博感觉自己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我与朋友刚从乡下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泥土气。”苏铭继续笑道,“怕是熏着了几位师兄。这院子也小,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不如改日,等我拾掇干净了,再去拜会几位师兄?”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自己“乡下人”的身份,又下了逐客令,还给了对方台阶下。
李文博脸色变幻,他本想借机发难,逼苏铭比试诗文,好让他当众出丑,谁知对方滑不溜手,根本不上钩。
“呵呵,苏案首倒是谦虚。”李文博干笑两声,摇着扇子,“我们来,也不是为了喝茶。只是听闻苏案首的策论做得好,想必经义诗词,也定然不凡。正好今日天气不错,不如我们效仿古人,开个诗会,以文会友,如何?”
来了。
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策论之事,已成定局,他们无法撼动。但若能在诗词上把苏铭比下去,一样能把“案首”的光环给踩在脚下,证明他不过是个只会钻营的“匠人”,而非真正的“文人”。
赵瑞急了,他知道苏铭几斤几两,在村里读过几天书,哪会做什么诗?
“比什么诗!俗气!”赵瑞梗着脖子喊道。
“哦?”李文博眉毛一挑,“那依这位兄台之见,什么才不俗气?”
苏铭按住赵瑞的肩膀,看着李文博,微微一笑。
“李师兄说的是。只是,学生才疏学浅,腹中空空,实在做不出什么好诗词来。怕是要扫了各位师兄的雅兴。”
他坦然承认自己不行。
“这……”李文博又是一滞,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人家都直接认输了,你还怎么逼他?再逼,就显得你以大欺小,没有风度了。
“苏铭,你!”赵瑞气得眼冒金星。
“徒儿,干得漂亮!”林屿在苏铭脑中大声叫好,“这就叫‘战略性认怂’!面子算个屁,能吃吗?保住小命,安稳发育才是王道!跟这帮小屁孩斗气,浪费时间,浪费精力,还容易暴露实力,百害而无一利!”
李文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感觉自己就象个跳梁小丑。
他身后的一个学子忍不住了,讥讽道:“还以为案首有多大本事,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住口!”
一声清喝从院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周玉麟一身白衣,面沉似水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李文博三人。
“李文博,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李文博看到周玉麟,脸色顿时一变,气焰矮了三分。
周玉麟是周学正的长子,在县学里地位超然,远不是他这种靠着拐弯抹角关系的人能比的。
“周……周师兄。”李文博连忙拱手,挤出笑容,“我们……我们是来拜会苏案首的,想与他切磋一下学问。”
“切磋?”周玉麟冷笑一声,“我怎么看着,倒象是仗势欺人呢?”
他的目光落在苏铭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苏铭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周玉麟心中了然,转头对李文博道:“苏师弟是我父亲亲收的学生,也是我的师弟。他刚入县学,舟车劳顿,需要静养。你们若真想切磋,改日我来奉陪。”
这话的分量,可就重了。
李文博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跟周玉麟切磋?他还没这个胆子。
“不……不敢。周师兄误会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李文博带着人,灰溜溜地逃走了,连句场面话都没敢再说。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周玉麟径直走到苏铭面前,歉意地说道:“苏师弟,让你受委屈了。这县学里,总有些自以为是的家伙。”
“师兄言重了。”苏铭摇头,“不过是几句口舌之争,算不得什么。”
“你这性子,很好。”周玉麟点了点头,“不争一时之长短。不过,你也要记住,你是父亲的学生,有些时候,退让换不来清静,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多谢师兄。”
“你我师兄弟,不必客气。”周玉麟环顾了一下院子,“这里还缺些什么,你列个单子,我让人给你送来。”
“不必了,这里很好。”
周玉麟见他坚持,也不再多说,又交代了几句学里的规矩,便告辞离去。
人一走,赵瑞立刻凑了上来,满脸的不解和愤懑。
“苏铭!你刚才为什么要认怂啊?周师兄不来,你岂不是要被他们笑话死?”
苏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口舌之争,赢了又如何?能让他们少块肉,还是能让我多块肉?”
“那……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人啊!”
“他们想看的,是我恼羞成怒,与他们争辩。我偏不让他们如愿。”苏铭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水花四溅,冰凉刺骨。
“他们是苍蝇,围着你嗡嗡叫。你若去打,只会弄脏自己的手。最好的办法,是关上窗,让他们在外面叫去。”
赵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徒儿,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林屿欣慰道,“已经深得为师‘苟道’的精髓了!不过,那周家小子的提醒也有道理。一味地退让确实不行,咱们得学会在必要的时候,露出一点点牙齿,让他们知道,咱们这块棉花里,是包着铁的!”
苏铭把水倒进木盆,开始擦拭书房的桌椅。
赵瑞在一旁看了半天,觉得无趣,又抱怨了几句自己那破烂的丁字号房,便垂头丧气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苏铭一个人。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他将整个院子内外都打扫了一遍,熟悉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当他擦拭到那口古井的井沿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掌,能清淅地感觉到,从井口里,正丝丝缕缕地冒出一股远比别处浓郁的凉意。
这股凉意,带着一种奇特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