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跟在白璟身后,走进了某栋老式洋房二楼的某间屋子。
白璟这次还真没胡说,从刚才的那条巷子到这里,也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装璜还不错。”环顾了一眼这间无论是家具或者装修风格,都称得上是古色古香的房间后,清秋随口称赞了一句。
“那肯定。”白璟用指节在那张巨大的木桌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声,“听听,顶好的金丝楠木。人活着的时候拿来当桌子有牌面,人死了还能拉去打副棺材,更有牌面。“
“这桌子的主人知道你这么说他么。”清秋摇摇头,在宽敞的桌边坐下。
“哈哈,都说了是朋友,朋友不就是用来损的吗。”白璟在她对面就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本菜单来,“来点什么?”
“绿茶就好。
“我好象就没见你喝过绿茶之外的茶啊。”白璟挑眉,“确定不换换口味?这里好茶可多的是。”
“没事,我喝习惯了。”
“行吧。”
清秋以手托腮,看着哗啦啦翻动着菜单的白璟,不再言语。两人间气氛也因此回落到了他们来时路上沉默的状态。
其实清秋自己都都说不清楚,她为什么会接受白璟的邀请,选择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和他单独出来“喝杯茶”。
毕竟无论是性格还是三观,他们俩都是百分之一百的合不来(清秋讨厌的那些“品质”,现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最多也就勉强够得上“朋友”而已。
诚然,白璟也不是没有优点,比如他为妖大方且慷慨,且很讲义气,跟他做朋友和做敌人,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种体验;城里多的是妖怪想要和他结交,女性妖怪更是多到能踢一场足球友谊赛带替补和拉拉队的那种。
而且跟清秋一样,白璟也对人类这个种族“颇为喜爱(虽然白璟一般不承认)”,平日里哪怕是遇上了某些无理取闹的家伙,他大都也采取包容态度,顶多就是揍人家两拳而已一面对远比自己弱小的人类时,能克制到这份上的妖怪可不多。
但以上优点并不能改变他们之间“缺乏共同话题”的事实:平时无论是在周悬家、珠泪家还是她自己家,他们俩哪怕面对面坐着,能聊的话也不超过十句,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各做各的事情,把对方当成是透明人。
回想他们上次会一起出门吃那顿中饭,那也纯粹是各取所需,都有想从对方那里了解、打听的事情罢了。
因此,如果非要给今晚的相聚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清秋也只能是认为,此刻的自己,其实是有些话想对面前的这个男人说。
毕竟他是少数几个,曾经亲耳听闻清秋讲述自己身上的某些“秘密”的人。
清秋自己都记不太清楚,她到底有多久没象一个真真正正的天师一样,手持桃木剑,做着象今晚这样铲除一只“为害世间”的妖物的事儿了。
“小妹!”白璟打了个响指。
“在呢哥!”一个穿着旗袍,化着淡妆的漂亮小姑娘很快推门进来,一副和白璟很熟稔的样子,“要来点什么?最近又到了一批好茶喔。”
“先给这位小姐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猴魁。”白璟说,“然后我要一份肉眼牛排,老样子三分熟;一份原味炸薯角和一份风味盐酥鸡——”
“—你确定这里是茶室么?”清秋问。
“这你就没经验了,这年头茶室光靠喝茶,哪儿能挣的回本呐,我没点刺身拼盘就很不错了。”白璟笑眯眯地合上了菜单,“行了,大半夜的我也少吃点,再给我来壶金骏眉。”
“好嘞哥!您稍等。”旗袍小妹扭着屁股走了。
“知道我为什么选红茶么?”白璟看向清秋。
“为什么?”
“因为我的好朋友周道长曾说过,吃牛排必须喝红茶,否则是对牛排的一种侮辱。”白璟侃侃而谈,“从那之后,每次喝红茶的时候,我总是会坚持吃一份牛排,免得周道长用那种低人一等的眼神看我。”
“”面对他这幅直接颠倒因果关系的发言(别人是吃牛排配红茶,他是喝红茶配牛排),清秋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沉默以对一她一直都不喜欢白璟这种夸张的讲话方式,这也是他们之间难以连续对话超过三句的主要原因。
“怎么样,刚刚结束了一场紧张刺激的战斗,有没有什么心得可以跟我分享的?”白璟问。
“你指什么?”
“当然是对付窦窳的心得啊,论臭名昭着的程度,他们也就是稍逊于龙众吧。”白璟说,“有什么对付他们的小妙招?”
“我说过了,他本来就受了伤。”清秋摇摇头,“重伤之下,再加之他完全错估我的实力,他会被我杀死也很正常。“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你们云华观有专门克制这种妖怪的杀手铜”呢。”白璟说,“又或者,他可能不那么擅长跟天师作战?那家伙应该不是人间界的妖怪吧。“
“真实情况应该与这相反。”清秋说,“他以前大概率曾和天师交手过,这一点从它应对我法术时的从容不迫就能看出来。
“可他还活着。”白璟挑眉,“这就说明,那个天师已经很倒楣的被他——”
“多半是。”清秋点头,“一般的天师对上这种道行的妖怪,如果不是提前有所准备、布置好陷阱和法阵的话,战胜它的概率恐怕是微乎其微一当然,就算有所准备,胜算也依然不会超过五成。””
“一般的天师啊。”白璟摸摸下巴,随即说,“那如果是云华观的天师呢?
“要看是谁。”清秋说,“排除我跟师傅,还有我没接触过的大师兄以外,其他师兄弟里,可能只有清云和我的二师兄比较有胜算。“
“喔,没有清风道长么?”白璟主动提及了那副画里和他“最不对付”的那位的名号。
“清风擅长的是借助幻术影响对手的心智,双方彼此缠斗。但对上窦窳这种对手,更重要的还是一击必杀的能力。”清秋很公正地说,“清云的胜算就在于此他可以使用师门中几乎所有的高难度法术,而且因他本人的天赋能力,在战斗中他可以让某些法术的威力进一步增强,达到直接重创敌人的效果。”
“更别提如果给猫道长充足的时间,他搞不好能真能研究出那种粘贴去就秒杀窦窳’的符咒,对吧?”白璟说。
“如果是清云的话,确实是有这种可能。”清秋说。
“那那位“二师兄’又是哪位高人?”白璟问,“我是应该有在那座灵室里祭拜过他吧?师兄弟的名字都差不多——
“他叫清晓,牌位依照次序,在清盛和清晚的中间。”
“哦哦哦哦,我有印象,我有印象。”白璟“哦”了一大串,也不知是真记得,还是在顺着清秋的话说,“这位的特异功能’又是什么?天师们得益于半妖的血统,应该都是超能力者吧?”
“师兄的所长,应该说和清云相似,却又相反。”清秋说,“清云之所以能够轻易掌握各种五花八门的法术,这得益于他在对自己体内法力的调度和操控上,拥有着远胜于常人的天赋。“
“而师兄的天赋,也体现在他对于身体’的控制上。
“你应该知道吧?肌肉是人体最重要的组织之一,人类之所以可以行走、跑步、弯腰,都是因为体内的肌肉在通过收缩与舒张的反应,来驱动骨骼完成各种动作。很多人之所以可以成为职业运动员,就是他们对于肌肉的掌控能力,天生就要比普通人要强,所以他们可以轻易地完成更多、更困难的技术动作。”
“知道知道,不就是“肌肉’吗,我还常吃鸡肉”呢。”白璟说,“所以你师兄的优点是运动神经超乎常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十项全能的优秀运动员?“
“虽然那个年代没有运动员这个说法,不过这么理解也行。”清秋点头,“除此之外,他的视力、听力、反应力都要领先普通人一大截一假设一个普通人的大脑,对于身体的控制和开发程度可以达到40的话,那么他大概可以达到95以上。“
“而且据师傅的说法,对师兄而言,他眼中时间的流速可能比普通人要慢上一倍,甚至更多。
这是因为他的反应力和洞察力都太过于强大,在你眼中快到出现残影的箭矢,在他眼里可能就只是一般速度而已如果他想,别说是避开,他甚至可以把那只箭凌空摘下来。“
“那岂不是和我们妖怪差不多?”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人存在的白璟有些惊讶,“除了可能不那么耐打以外,他是一个拥有类似妖怪体质的超级人类?一个超人?
“是的。”清秋看向自己腰间的那柄桃木剑,“如果把这柄剑交给全盛时期的师兄,今晚他也许能直接杀了那只负伤的窦窳。“
“那他的缺点呢?”白璟好奇道,“你师傅没有赌运,猫道长不会算命,周道长进不了厨房,他的缺点又是什么?”
“他不会用法术。”
“——什么?”白璟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兄他几乎什么法术都不会,通常情况下,他只能依靠激活符纸上提前准备好的术式来施法-当然,论制符的水平他也没有高到哪里去。”清秋说,“所以用师傅的话来说,师兄在法术的修习上属于榆木脑袋’,是给我们天师丢人的存在。”
“—你们云华观还真是人才辈出啊。”清秋的这番介绍,让见多识广的白璟都有些意想不到,“还是说,天算道长他收徒弟的运气很不错,就连不会法术的天师”都能给他碰到?
“我刚才说了,他只是几乎’什么法术都用不了。”清秋说,“实际上,有一种法术他还是颇为擅长的。”
“什么?”
“缩地术。”
“缩地术?!”白璟一愣,旋即又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人类很少使用缩地法术的主要原因是,他们的身体强度难以负荷缩地法术的副作用,一个不小心可能人传送过去了,但是骼膊、脚掌,甚至脑袋还留在原地——”
“没错。”清秋认可了他的说法,“因为人类的体质不同于妖怪,所以天师一门缩地术的术式构成,比起传送的范围’和便捷性’,往往更注重的是保护施术者的身体’。”
“在这些附加术式的影响下,天师使用缩地术时的消耗通常大的惊人,以至于除了在需要人前显圣’来撑场面的场合之外,一般的天师根本不会考虑使用这招。”
“更别提哪怕是这样,使用缩地术时也依然要伴随极大的风险,属于典型弊大于利’的法术。”清秋说,“因此在师傅当上云华观的观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缩地术列为我们一门中的禁术,禁止所有人学习。在师傅治理云华观期间,师门上下就只有师傅,二师兄、我,还有偷摸着学会的清云掌握了这门法术。”
“所以你师兄不擅长法术,却偏偏能使用缩地术的原因其实是””白璟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象是妖怪一样——”
“没错,师兄掌握的缩地术是专门改良过的,上面最大限度地去除了那些保护施术者’的术式构筑。”清秋附和道,“他以妖怪一样的方式去使用缩地术,唯一的缺陷就是移动范围没有那么大而已一一他毕竟是个人类。”
“超人的身体强度、极强的反应力和动态视力,还能够从容地使用缩地术—”白璟瞪大眼睛,“这不是肌肉兄贵,近战天师吗!”
“肌肉倒是还好,以那个年代的饮食和医疗水平,很难催生出这个时代的那种健美选手。他只是比一般人稍稍健壮一些而已。”清秋顿了顿,“有兴趣听听么?”
“你是说——”
“关于我和我师兄的一些往事,其中也包含了我们上次聊的话题。”清秋平静地说,“就当是感谢你请我喝茶—虽然茶还没上来。”
“实不相瞒,我期待这一天很久了。”白璟立刻扯着嗓子朝门外喊道,“小妹!我清秋道长的茶怎么还没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