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命令后,大明水师哨官便成了引路人,带领着他手下的水师前往杭州湾约翰尼斯的临时停泊之地,将这支舰队引导到杭州市舶司的码头。
水面随着向内陆的延伸而逐渐收窄,两岸的景象也从远离大城市的平静再到越来越接近繁荣大城市的繁华。约翰尼斯站在旗舰“圣母玛利亚”号高耸的船艉楼上,手中紧握着栏杆,观察着这个全新的东方世界。
江面宽阔,江水翻滚着,江上之景与他们在新大陆见过的任何一条河流都不同。江面上舟揖往来,穿梭不绝。既有在近岸撒网,船身小巧灵活的渔船,也有挂着硬帆,船体宽大,吃水极深的沙船,正缓缓地顺流而下,船仓里装满了货物。
两岸是无边无际的田野,阡陌纵横。远处是连绵的村庄,白墙黑瓦,在绿色的田野间若隐若现。越是靠近内陆,岸边的景象就越是繁华,人口也越是密集。最终,一座城市的轮廓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在线。
“上帝啊,这里的人真的很多,在新大陆的埃律西亚城和这一比,也能算是人口稀少了。”一名年轻的水手在旁边发出了惊叹。
经历过闽浙海域那场血腥夜袭的水手们,此刻再没有了当初的散漫与轻浮。他们挤在船舷边,敬畏地看着这片土地。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古老的帝国也在追逐消灭着袭击他们的海盗。
这是一个古老、强大的帝国,这让大家都不敢怠慢。
在大明水师的引导下,十八艘罗马盖伦帆船依次驶入杭州府外的市舶司码头。当这些船体高大的盖伦帆船缓缓靠岸时,无数附近的百姓都看到了缓缓靠近的船只,此时市舶司港口附近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看呐!好大的船!比福船还高!”
“这是哪来的番人?挂的什么旗?怎地画着一只双头怪鸟?”
“你看他们船边上,开着一排排的窗户,莫不是为了在海上凉快?”
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我跟你们说,那不是窗户,那是炮口!跟濠镜的佛郎机人一样,里头都是能打烂城墙的大炮!”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罗马舰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
约翰尼斯远眺着这座庞大的城市。高大的城墙,整齐的街巷,以及远处酒楼饭馆升起的袅袅炊烟。这一切都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与他们在埃律西亚创建的首都相比有着更繁荣的景象。
这里的繁华,是经过上千年发展和历史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富足。
“殿下,您又算对了一步。”约翰尼斯在心中默念。巴西尔皇子在万里之外的嘱托,如同航海图一般清淅。放弃那个已经有葡萄牙势力在那里扎根的港口,一路北上,查找一个真正属于这个王朝内核的大河口。现在看来,这一步棋,走得无比正确,这里也远比当初的港口更加繁荣。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手下令。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私自下船。我们轮流上岸,一半人守船,一半人放风。保持警剔!”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把弟兄们的遗体准备好。等我见过这里的长官,就为他们找一片土地,让他们安息。”
“明白,船长。”副手点头应下,他的脸上也带着一丝凝重,“船和炮,我们都会看好的。”
约翰尼斯挑选了三名最精悍的卫兵,又带上了那名随船的通译。他亲自取来巴西尔亲手交于他的十个木盒之一的盒子,这是巴西尔交代他可以当作礼物以及朝贡样品的木盒,又将另一个用火漆封口的木盒贴身藏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顺着放下的舷梯,踏上了这片东方王朝的土地。
脚下的石板路坚实而平整,与船上摇晃的甲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约翰尼斯甚至有了一瞬间的不适应。
水师哨官早已在码头等侯,他没有多言,只是对着约翰尼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带着一队明军士兵,在前方引路。
穿过喧闹的码头,一行人走进了杭州城的街道。眼前的景象再次冲击着这些远道而来的罗马人。街道由青石板铺就。两旁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旗幡招展。丝绸店、瓷器铺、茶叶行、药材店……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他们目不暇接。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有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商,也有挑着担子的走卒。
这里的繁华与秩序,也让约翰尼斯愈发谨慎。他紧了紧藏在怀里的佩剑,一边跟上明军的步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队伍最终在一个衙门前停下。门口矗立着威武的石狮,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的牌匾,门口站着一排按刀而立的卫兵。
水师哨官让约翰尼斯等人在门外稍候,自己则快步走了进去。
巡抚衙门,后堂书房。
赵炳然正端着一盏茶,听着手下的汇报。
“巡抚大人,那番人船队的首领已经带到,正在门外等侯。”
赵炳然放下茶杯,这些人自称“罗马人”,与倭寇血战,带着礼物前来“朝贡”。这几件事串联起来,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让本官的通译过来。”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将来人领到客厅。上龙井,本官要亲自会会这个罗马人的首领。”
“是,大人。”
片刻之后,约翰尼斯一行人被领进了巡抚衙门的客厅。
厅堂宽敞明亮,装饰着字画与盆景,处处透着一股典雅的书卷气。一名身穿东方王朝的官袍,留着一缕长胡子的中年官员正站在那里。
通译立刻上前,用磕磕巴巴的葡萄牙语为双方介绍。
“这位是本朝的浙江巡抚,赵炳然大人。”
“这位是罗马船队的首领,约翰尼斯船长。”
赵炳然微微颔首,向约翰尼斯作揖。约翰尼斯看到对方的动作,学着对面巡抚的礼节动作,有些生硬地抱拳作揖。
赵炳然的脸上闪过一丝的笑意,他指了指旁边的客座。
“坐。”
约翰尼斯与赵炳然一起坐下后,赵炳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通过通译,传到约翰尼斯的耳朵里。
“听闻你们罗马人,不远万里而来,是为向我大明朝贡,并想与我大明通商?”
“是的,尊敬的巡抚大人。”约翰尼斯不卑不亢的回答道,“我们罗马人仰慕贵国能生产出如此精美的瓷器与丝绸。我们带来了我们国度的特产,希望能以此换取与贵国贸易的机会。”
说着,他将一直捧在手里的胡桃木盒,双手奉上。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是我们国度的特产。初次见面,赠予大人,以表达我们的敬意。”
一名衙役上前,将木盒接过,呈给赵炳然。
赵炳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继续问道:“你们的国家,离我大明,究竟有多远?”
“非常遥远。”约翰尼斯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出,“我们的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将近一年,才最终抵达这里。我们来自一片全新的大陆。我们原本的家园,已经被敌人占领。但我们的人民,在一千多年前,就通过西行的商队,见识过贵国的丝绸。因此,在我们的史书里,一直称呼你们为‘丝绸之国’。”
“丝绸之国……”赵炳然默念着这四个字。
汉唐史书中,关于极西之地那个名为“大秦”的强大国家的记载,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但自唐以后,关于大秦的记载便逐渐断绝。难道眼前这群人,就是古时大秦的后裔?
他心中的好奇更重了几分,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拿起桌上的木盒,看了一眼约翰尼斯。
“本官可以打开看看吗?”
“当然,这是献给您的礼物。”
赵炳然打开了盒盖。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绸,一根形态完整、须根密布的干瘪根茎,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赵炳然看到盒内的物品就震惊了。
人参!而且看品相应该是在深山老林中挖出来的人参!虽然和上党参和辽东参看上去有些区别,但是绝对是人参。
他身为封疆大吏,什么样的珍奇没见过?但这等品相的人参,依旧让他心中一动。更重要的是,这群番人,第一次见面,送出的礼物不是金银,而是这等东西。
这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好,好礼物。”赵炳然合上盒盖继续说道,“你们似乎对我大明,了解颇深。此物在我朝,是难得的药材,有心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锐利起来。
“本官听说,你们在来此的路上,遭遇了一伙倭寇的夜袭?还守住了船?”
“是的,大人。”提到此事,约翰尼斯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情绪,“我们虽然击退了他们,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最好的水手,牺牲了数十到数百人。他们的遗体,至今还在船上。”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赵炳然请求,“我恳请你们,能赐予我们一片荒地。让我们能将这些为保卫船只而牺牲的弟兄,入土为安。若能如此,我们罗马人将感激不尽。”
赵炳然沉默了片刻。
“准了。本官稍后便会派人,在城外为你们寻一块安葬之地。”
他打量着约翰尼斯,继续问道:“你们的船,形制与佛郎机人的大船颇为相似。佛郎机人的船上,装满了火炮。你们的船上,是否也有?”
“有。”约翰尼斯坦然承认,“但这些火炮,只是我们用来防范海盗的自卫武器。我们绝不会,也不敢将炮口对准你们的土地和人民!”
赵炳然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盯着约翰尼斯的眼睛。
“既然你们与那群矮子海盗有血海深仇,想不想亲手为你们的弟兄复仇?”
约翰尼斯一愣。
“复仇?”
“不错。”赵炳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本官正欲联合福建的军队,剿灭盘踞在闽浙沿海的倭寇巢穴,也许他们就是袭击你们船只的海盗。你们的船坚炮利,若能相助,必是一大助力。事成之后,你们的‘朝贡’,本官自会向朝廷为你们请功。你们想要的贸易,也不是没有可能。”
约翰尼斯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是一个邀请,更是一个考验。
答应,意味着要卷入这个东方王朝的战争,风险未知。拒绝,也许就意味着一个可以获取东方王朝信任的机会就这么白白的流失。
巴西尔皇子并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但皇子教导过他,在陌生的土地上,获得信任的最好方式,就是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想起了那些在夜战中惨死的水手,想起了那些倭寇疯狂而狰狞的面孔。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片刻的沉默后,约翰尼斯抬起了头。
“大人,我们愿意为死去的弟兄复仇!”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只是我们远航而来,船上携带的炮弹和火药本来就不多。若要攻打巢穴,恐怕就没有更多的火药与炮弹来保证我们返航时的安全”
“这个无需你操心。”赵炳然满意地笑了,“只要你们能帮助我们,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会帮你们补充好消耗的火药和炮弹。”
“太感谢您了,大人!”
这次会谈,似乎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圆满结果。在离开前,约翰尼斯从怀中取出了第二个,也是小一点的那个木盒,双手呈上。
“大人,这是我们皇子殿下写给您的亲笔信。信中详述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与诚意。”
赵炳然接过木盒,点了点头。
会谈结束了。
赵炳然立刻命人,在杭州城外的一处荒僻山丘上,划出了一片土地,允许罗马人在此安葬死者。
约翰尼斯带着这个消息返回舰队时,受到了所有水手的欢呼。他们终于可以告慰那些逝去的亡魂。
而赵炳然,则独自一人回到了书房。他关上房门,将那两个木盒并排放在书案上。
他先是打开了装有人参的盒子,再次端详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接着,他的手,移向了那个用火漆封口的,装着信件的木盒。
这个自称“罗马”的番邦,究竟有何图谋?
这封信里,又写了些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一柄小刀,在灯下,缓缓挑开了那层坚硬的火漆。